我们团队的 Piaf 早在 2017 年就在字节跳动工作,那时抖音才刚刚起步,而 TikTok 的 DAU 和今天许多早期产品一样少,甚至可能更少。她负责多个国家的 TikTok 整体运营工作,也正因如此,她几乎以一种“全景视角”亲历了 TikTok 从 0 增长到千万级日活的全过程。对大多数互联网从业者来说,拥有这样的第一视角经验极其罕见。事实上,过去十年里,真正从零起步、最终成长为 TikTok 或抖音这一体量的产品,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。
我对那个阶段始终充满好奇。经常会问 Piaf,当年每天都在做什么,工作强度如何,几点下班,公司管不管饭。
她的回答,慢慢在我脑海里拼凑出一幅遥远而模糊的画面:那是字节从今日头条搭建的“坡道”上纵身一跃,跳入一个前所未有的全新增长曲线的起点。无数的用户,无穷的流量,全部从那个时刻开始滚动起来。
人们经常试图解释抖音和 TikTok 的成功,常见的说法大致分成两派。一种认为字节的成功无非是“砸钱+运气”,并没有特别之处,谁有这么多钱去烧都能做出来;另一种则完全相反,认为这是天才级的产品设计、精密的运营调度和极度理性的分析判断共同造就的结果。换句话说,只要走这条路线,把推荐算法做到极致,成功就是必然。
我当然没有资格评判哪一种更接近真实。但我总会想起和 Piaf 的一次聊天。那天下班前,我问她当年做了哪一件事,让 TikTok 的增长真正起飞。她想了想,说:“对口型。”
我对那个风潮也有些模糊的记忆。那时,包括小咖秀在内的很多短视频产品都在做对口型内容。一段时间里,对口型视频在全球范围内爆火,很多人都热衷于拍这种视频并上传到平台。
我继续问她,那一波带来了多少新增用户。她说:“差不多每天一万。”
我当场愣住,又确认了一遍:是一万,不是一百万,也不是五十万。作为当时负责多个国家 TikTok 发展的负责人,她一直认为“每天一万新增”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。八年过去了,她依然记得清清楚楚。
理性上我很清楚,任何一款产品,想要做到日新增一万都不容易。但那是 TikTok——今天每天有十亿人在使用的产品。而在当年,这一万新增,依然分量极重。
我们自己也多次做到过单日自然增长过万。在今天的 AI 赛道上,增长动辄翻数个数量级也频繁被媒体报道,以至于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“一飞冲天、一夜成名、一腔热血、一命呜呼”这样的叙事节奏。
像一个关心皇帝怎么用金锄头锄地的老农民,我还是忍不住继续追问:当年你们团队到底还做了什么?为什么 TikTok 后来涨得那么猛?在字节从 0 到 1 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?
她想了很久。当天深夜,她在翻看完当年的聊天记录后,给我发来了一段话:
“那时候我们真的很痛苦,也很迷茫。后来被我们称作‘一飞冲天’的那段路,在当时的每一天都走得异常狼狈。只是时间和结果太擅长粉饰苦难。2017 年我刚加入 TikTok 时,谈不上什么全球化,也没有任何宏大叙事,整个海外业务几乎是从荒地里长出来的。两个 PM,带着一群应届生在做运营,连后台的英文翻译都经常错得离谱。最早的‘全球化’,其实只是从给产品做英文校对开始。”
我就又问她,你们当时是怎么做冷启动的?
她扶着额头笑了一下:“那时候各个国家的 DAU 都不到一万,冷启动冷到我们当时最大的日常工作,是从各大视频平台海量爬内容、去水印、删字幕,再重新分发。爬虫内容一度占了绝对大头。同时我们一边签本土达人,一边用影子账号同步抖音和韩国 TikTok 的明星视频,小心翼翼地测试这些内容对本土生态的影响。”
那你们每天主要干什么呢?我继续追问。
“拉达人、做挑战、催投稿;在后台一条条人工审核视频,控制画风;同时还要盯着竞品,今天谁冲榜了,明天谁挖人了。”
Piaf 又补充了一句:“而我们内部本身也是一团糟。事情永远干不完,情绪却总是先崩。撕逼、崩溃、失眠,都是常态。”
2018 年,Piaf 要去越南做调研。临行前一晚,她的一位海外同事 Nicholas 对她说,他有点想离职了。此前他们已经并肩作战了很久。她把当晚的聊天记录发给了我,那时她对 Nicholas 说了很多真心话。
她补了一句:“后来我再也没对任何一个团队说过这么肉麻的话。”
不久之后,越南 TikTok 的 DAU 达到 30 万,很快又突破百万。越南成了她们团队又一个“启动完成”的市场。我发自内心地为她感到骄傲,而她继续说:
“我们还是没日没夜地审核视频、控画风,通过影子账号同步抖音的头部达人内容。我们明显感受到——中国流行文化对越南的影响,远远大于其他国家。”
于是她们做了一个在当时看起来非常“野”的决定:直接把抖音最头部的达人拉到越南,和本土达人在线下进行 PK。这是 TikTok 第一次在越南举办大型线下活动,也是第一次正式意义上的跨国 KOL 互动。
参与的达人中,就包括当时最火的张欣尧。
没人想到,这次活动后来会成为 TikTok 全球 KOL 联动 PK 的起点。
活动当天异常成功,线上优质内容被彻底点燃。
但她和 Nicholas 一整天都没吃上饭,直到半夜才在路边摊坐下。就在他们低头扒粉的时候,手机弹出一条消息:
Kwai 冲榜了。
新的战斗,又开始了。
4 月,她们上线了合拍功能,叠加一系列挑战活动,投稿率被硬生生拉了上去。与此同时,快手海外版开始疯狂挖走她们合作的每一个明星和达人,甚至包括 Nicholas。
她说,她知道 Nicholas 很难。但她也清楚,他对团队的感情,远远大于那些诱惑。
5 月,越南本土竞对 Muvik 被下架。少了一个对手,她们却并没有轻松多少。
7 月,《延禧攻略》在中国和越南同时爆火。团队做了多个国家和地区联动活动,整个暑期内容创作被彻底拉爆。与此同时,火山海外版 Vigo 放弃东南亚市场,其运营并入 TikTok。
越南团队越来越大,事情却从来没有变少。
她们依然会在深夜崩溃,依然会在凌晨怀疑人生。
但就在这样的疲惫与混乱中,越南的内容生态,一点点被搭了起来。
越南的留存率从 35% 一路涨到 55%,成为海外 TikTok 留存最高的国家;也在印尼下架后,成为新的增长曲线。
可是当时的她们,从未抬头去看这些数据。
她们只是低头,拼命往前冲。
这时我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——印尼下架。我对互联网产品的磨难始终带着强烈的好奇,于是她继续讲了下去。
2018 年 6 到 7 月,TikTok 在印尼被政府整整下架了两个月。
而印尼当时,是全球增速最快、体量最大的国家。
600 万 DAU,一夜归零。
“我负责印尼、越南和泰国,这个锅,我没有任何躲避的空间。”
她们查流程、查人、查机制,甚至一度怀疑是否存在“人为放水”,但始终没有找到真正的源头。等彻底确认问题时,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。
而那时,她们连一个完整的海外政府关系团队都还没有。
于是禁令就这样落下了。
没有预告,没有缓冲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Piaf 说,她至今记得看到消息那一刻的感受——并不是强烈的情绪,而是突然意识到一件极其残酷的事实:
原来你拼了这么久搭起来的东西,在某一个你根本来不及反应的瞬间,可以被整个世界一键暂停。
那两个月,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。
后来把时间拉长了看,她才慢慢承认一件事:这一次封禁,反而在某种意义上“救了”她们。
正是从印尼被封开始,她们第一次真正意识到,在海外市场,GR 和 PR 不是锦上添花,而是生死线。
TikTok 的海外政府关系团队,也正是从那个时候正式搭建起来的。其他国家也陆续全面收紧标准。如果没有印尼这个代价,后面只会有更大的事故在等着她们。
说到这里,窗外已是一片夜色,办公室依然明亮。她停顿了很久,又继续说:
“那段时间,Nicholas 几乎每天都会来找我聊天。他说:‘反正不管在哪个国家,我们都是在趟一条没人走过的路。’我回他说:‘是啊,只不过有的坑,是用几百万用户换来的。’”
他发了一个沉默的表情。
后来,很多人只记得 TikTok 在越南的高留存,在印尼的反弹,在东南亚的全面起飞。
却很少有人再提,那两个月的“消失”。
而她也很少再对别人讲起——那是她职业生涯中,最无力的一段时间。
聊到这里我们都有点饿了,于是点了楼下的肯德基。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肯德基上了一个新品,叫“薄脆金沙鸡翅”。我们点了几块,都觉得特别好吃,结果第二天这个鸡翅就下架了,直到现在都再也没上过。这是个题外话,但我每次写到这里,还是会特别想念那款鸡翅。
后来的事情,所有人都知道了。当推荐算法这块巨石被推到山巅,它滚落时的动能,自然无人可挡。
但那块巨石并不是自己爬上去的。它是被一点一点推上去的——靠的是那一万一万的新增用户,靠的是全球奔波的足迹,靠的是无数次对视频的手动调整、设置、筛选。更重要的是,它还建立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、情绪的崩塌、混乱的节奏,以及徘徊在“快撑不住”与“再扛一下”的中间地带之上。
而这一切,最终统统消解在“一飞冲天”的成功光环里。
我们看见一个结果,往往会选择美化故事,或者简化过程。所以我过去总是对任何复盘保持高度警惕。但现在我的心态有了一点变化:美化也罢,简化也好,我们本来也不需要复原全部真相——因为后来者无论如何,也不可能真正复原真相。只要能从中获得哪怕一点点触动,这个故事就已经完成了它的意义。
对我来说,从 Piaf 的视角重新理解这段历史,让我有点羡慕字节。这种羡慕不是因为产品有多厉害、多赚钱,而是因为在最开始的时候,那里确实存在过这样一支朝气蓬勃、充满干劲、愿意跳进水里拼命扑腾的团队。这个团队里有 Piaf,有卷卷,也有很多现在依然在字节、头衔已经极高的人。
今天,我们身处 AI 的洪流之中,每天谈论算力、模型与“涌现”,似乎一切都可以被瞬间加速。事实或许确实如此,但死亡也在加速。我们走的路和过去不同,但捷径,也许依然不存在。
我们真正需要的,是更多一点耐心,找到最好的战友,以及脚踏实地,铆足劲,低头往前冲。
风起于青萍之末。
而今天,依然是青萍之末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