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大众的想象中,殡葬行业曾经是名副其实的“抗周期”暴利生意。无论经济景气与否,人终有一死;哪怕楼市降温,人生的“最后一站”依然被视为不可回避的刚性需求。
自 2022 年起,中国每年的死亡人数开始超过出生人数,全国也正经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老龄化浪潮之一。按理说,在这样的背景下,殡葬行业理应迎来黄金时期——需求稳定、利润可期、定价能力强。
但现实却完全相反。高价墓地的询问量不断下降,多家殡葬上市公司营收收缩,甚至连一度被称为“殡葬界茅台”的行业龙头,也开始出现亏损。殡葬生意,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难做了?
内地第一家上市的殡葬公司,正在滑向亏损
要理解这一变化,首先需要弄清楚“殡葬”究竟包括哪些内容。按照中国官方对殡葬服务的分类,殡葬行业大致分为两部分:“殡”和“葬”。
“殡”指的是告别亲人的最后一段行程,包括遗体接运、告别仪式、追思活动等相关服务。这些环节通常由殡仪馆或公共机构提供,价格相对透明。
“葬”则是指遗体或骨灰的最终安放方式,包括墓地、骨灰格位、骨灰寄存等安排。这部分的费用区间极大,从几乎不花钱到没有上限,取决于地点和选择。
也正因为如此,“葬”长期以来拥有最大的商业想象空间。中国殡葬行业中成功上市的企业,大多都围绕一个核心产品展开:卖墓地。
以中国最大的殡葬上市公司福寿园为例,其核心引擎长期是中高端墓地销售。2025 年上半年,经营性墓穴(区别于公益性墓穴)的收入占其总收入的 60% 以上,业务覆盖 19 个省、市、自治区。
在巅峰时期,福寿园的盈利模式堪称惊人。多年来毛利率始终保持在 80% 以上,甚至超过不少奢侈品品牌。
它最“出圈”的时刻发生在 2023 年。当年,旗下上海松鹤园推出新墓区,一块仅 0.6 平方米、约等于一张办公桌大小的三穴墓,售价高达 45.78 万元,折合每平方米约 76 万元。与之相比,上海的顶级豪宅都显得“便宜”了。
从财务表现看,福寿园的增长同样惊人。自 2013 年上市以来,公司营收从 6.12 亿元一路攀升,在 2023 年达到 26.28 亿元的峰值,翻了四倍有余,当年净利润接近 10 亿元。
转折也正是从那之后开始的。2023 年之后,业绩急转直下:2024 年营收下滑,2025 年上半年营收同比再降约 44.5%,并录得 2.61 亿元的净亏损,成为上市以来首次出现亏损。
而这并非个例。其他以“卖墓地”为核心业务的上市公司,同样被推入寒冬。亏损,正逐渐成为整个殡葬行业的共同难题。
当墓地比房子还贵,人们就不买了
这个曾被视为“稳赚不赔”的行业,正在遭遇与房地产市场相似的现实:一边是需求端的抵触,另一边是政策层面的收紧。
长期以来,中国家庭在丧葬支出上往往十分慷慨。长辈离世,如果后辈不大操大办,往往会被认为在孝道和面子上说不过去。
国际对比也反映出这种负担之重。英国寿险机构 SunLife 在 2020 年对 35 个国家进行调查发现,中国是全球丧葬负担最重的国家之一,平均丧葬费用约 3.5 万元,接近普通人半年工资。
但高成本并不只源于观念,还与资源结构密切相关:墓地本身极为稀缺。
民政部数据显示,截至 2021 年底,全国经营性公墓仅有 1443 个,平均每个县不足 1 个;超过 70% 的县市区甚至没有城镇公益性公墓。
这种稀缺性,使得卖墓地在本质上变成了一门“类地产”生意——谁掌握了风水宝地,谁就拥有定价权。
福寿园的定价轨迹便是典型案例。2017 年至 2024 年,其经营性墓穴的平均售价从每个 10.24 万元上涨至 12.12 万元。按平方米计算,2024 年均价高达 24.2 万元,超过深圳市中心不少高端住宅。
但和房价一样,墓价终究会迎来价值回归的时刻。逻辑其实很现实:逝者的体面,最终是由生者来承担。当家庭开始更加谨慎地规划开支,丧葬预算自然会被压缩。而高价墓地,和奢侈品一样,本质上并非刚需。
市场的反馈已经十分明显。在重庆等地,有报道指出,随着购买力下降,高端墓位明显更难出售。一些家庭干脆选择先寄存骨灰,将安葬时间无限期延后。
就连行业龙头也不得不调整策略。福寿园在最新财报中坦言,公司减少了高价产品供给,增加了中价位产品。结果是,其经营性墓穴的平均售价从去年的 12.12 万元,降至今年的 6.34 万元,几乎腰斩。
中国人对殡葬的认知,正在悄然改变
需求变化之外,政策导向同样在重塑行业。
近年来,各地持续规范殡葬行为,核心目标是为普通家庭“减负”——限制铺张攀比,增加公益性墓位供给,并鼓励不占或少占土地的节地生态葬。
到 2024 年底,殡葬行业迎来一轮集中整顿。2025 年,民政部发布《殡葬管理条例(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)》,从制度层面确立基本殡葬公共服务体系,将遗体接运、防腐等多个核心环节纳入政府定价或指导价,明显压缩了随意加价的空间。
草案还明确划出用地“红线”,例如单体骨灰墓位占地不得超过 0.5 平方米,并大力推广海葬、树葬等生态安葬方式。
上海就是一个典型例子。最新发布的殡葬服务项目清单,进一步收紧了安葬、接运、存放等服务价格上限,一些过去偏高的收费项目被大幅压低。
在政策逐步将殡葬事业定性为公共服务的背景下,依赖超高毛利的企业自然首当其冲。以上海为最大市场的福寿园为例,今年上半年,其上海墓园及殡仪服务收入同比下降 54.2%,正体现了限价政策对传统利润空间的影响。
与此同时,消费者也在重新算账。高价墓地不仅一次性投入高,还往往伴随管理费,甚至每 20 年就要续费一次。很多人开始担心:等自己也离世后,还有没有人替父母的墓“续费”。
相比之下,生态葬成本更低,一些地方政府甚至提供补贴或奖励。如果几十年后墓地本身可能难以维护,甚至难以找到,那么选择一种更简单、更务实的方式,反而在情感和经济上都更合理。
所谓“祛魅”,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的——缓慢,却持续。
越来越多家庭开始选择节地生态葬:骨灰上墙存放,或选择海葬、树葬等方式,通过可降解容器或规范撒放,让生命回归自然。
北京是较早的风向标。2016 年,全市节地生态安葬比例达到 55.97%,首次超过一半;广东的推进速度同样迅速,到 2025 年,全省节地生态安葬率已超过 63%。
与其为一块巴掌大小、只有 20 年“使用期”的水泥地投入重金,或许会有越来越多的人,选择一种更轻盈的告别方式——更省土地、更省钱,也更接近“回归自然、走向更广阔世界”的本意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