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oday’s picks

AI 正在大幅降低普通人造假的门槛。

违法与否——有时只隔着一句提示词。 很长一段时间里,大多数人都以为造假是一门“专业人士的游戏”。它需要小众的技术、昂贵的硬件,以及行业内部的人脉网络。造假者被想象成潜伏在灰色地带缝隙中的阴影人物——神...

Source: https://www.myzaker.com/

违法与否——有时只隔着一句提示词。

很长一段时间里,大多数人都以为造假是一门“专业人士的游戏”。它需要小众的技术、昂贵的硬件,以及行业内部的人脉网络。造假者被想象成潜伏在灰色地带缝隙中的阴影人物——神秘、危险、似乎毫无道德底线;他们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近,却又远到显得不真实。

但从今年开始,很多人明显感觉到了一种变化。

11 月,毛绒玩偶商家于瑾,第一次遭遇了“AI 假图仅退款”。在商品送达一周后,一名买家提交了仅退款申请,并附上了一张作为佐证的照片。店铺客服以“人为损坏”为由驳回了申请,买家随即申请平台介入,最终成功拿回了 50 元。

但那张照片里,有一个明显不合理的地方:在本该柔软的布料裙边上,出现了类似陶瓷裂纹一样的坚硬断裂痕迹——那种只会出现在瓷器上的裂缝,而不是布料上。于瑾几乎可以肯定,这是一张 AI 生成的假图。她把这件事发到社交平台吐槽。后来,在媒体介入后,平台选择自掏腰包,把这 50 元返还给了于瑾。而那位使用 AI 假图的买家,却悄然消失,没有任何后果。

也是在那一刻,于瑾意识到,真正发生变化的是什么:AI 极大地降低了恶意退款的成本。只需要一部手机、一句提示词,就能生成一张“以假乱真”的损坏照片,骗到退款,再把商品挂到二手平台转卖。“几乎不需要付出什么成本,”她说,“也基本不会受到惩罚。”

今年更早的时候,公关从业者齐云也遭遇了类似的冲击——只是发生在另一个战场。他所服务的一家上市公司,被一篇 AI 生成的黑稿攻击。文中的“细节”离谱到让他不敢相信竟然会有人当真。但受限于平台规则,他和同事仍然不得不花整整两天时间,对文章中的每一个细节逐条举证、盖章、申诉,最终才让这篇很可能只花了几十秒生成的内容被删除。

齐云在公关行业已经工作了十多年。过去,他说,争议至少是基于事实的,是一种智力层面的博弈。而现在,面对 AI 以及 AI 编造出来的谣言,他只感到被冒犯、愤怒,却又常常无可奈何。

这正是过去三年生成式 AI 爆发式增长中,较少被讨论的一面。AI 大模型在文字、图片、视频、音频生成上的能力突飞猛进,几乎任何人都可以零门槛、零成本地使用这些工具。使用者中,当然有 AIGC 艺术家和科技爱好者,但同样也包括羊毛党,以及靠流量吃饭的内容工厂。

结果并不意外:造假变得越来越便宜、越来越容易;参与其中的人越来越多——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;而平台的审核机制却依然滞后,仍然高度依赖简单的比对和标签。受害者被欺骗、被拖累,不仅要经历漫长的纠纷,还要付出比造假成本高出成千上万倍的代价来“自证清白”。当造假变成一件低成本、低风险、高回报的事情,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就会被诱惑加入其中,共同塑造一个充斥着虚假信息的世界。

学会识别 AI 假图:从零到生存技能

最初,于瑾店里没有任何人怀疑过买家发来的那张照片。

11 月 17 日,在玩偶送达一周多之后,客服收到了仅退款申请和一张佐证图片。照片里,粉色的毛绒玩偶显得脏兮兮的,裙摆边缘像是被火灼烧过。客服把图片发到工作群里,大家一致认为这是人为损坏。“可能是掉进泥里了,或者掉进火里了。”于瑾回忆说。

于是,店铺按流程向买家解释:发货全程有监控录像,商品保证全新;收货后的损坏不属于质量问题,因此不支持仅退款。买家并不接受,直接申请平台介入,并在当天就拿到了 50 元赔偿。

于瑾认定,这是一次恶意退款。几乎所有电商商家都遇到过类似情况。通常,买家给出的理由是开线、勾丝等问题,而这次显然不同。被扣款后,于瑾立刻准备申诉材料。这时,一位同事随口的一句话提醒了她——这张图越看越不对劲,像是 AI 做的。

为了确认,她找了从事 AI 相关工作的朋友帮忙鉴定,结果显示存在 AI 痕迹;她又询问了 AI 助手,对方同样提示图片经过 AI 修改,并指出“裂纹纹理过于规整,缺乏真实材质的物理逻辑”。

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。她整理好证据再次申诉,但平台并未采纳,驳回了请求,50 元依旧退到了买家账户。对商家来说,这意味着几乎唯一的维权通道失效了。

无计可施之下,于瑾把经历发到了社交平台,希望提醒同行。也正因此,媒体找到了她,协助平台最终将款项返还。

但她并不开心。“这种造假根本没什么技术含量,”她说,“任何一张图给 AI,它都能帮你改。作恶的成本太低了,就算被发现,也不会有什么后果。”

她很清楚,这次平台垫付退款,并不意味着买家的钱被追回。折腾一圈下来,她作为商家耗费了大量精力,只换来一肚子不快;而造假者则实际支付了 167 元,拿回了 50 元,还到手了一个标价 179 元的玩偶。

“双 11”期间,类似案例被密集报道,“AI 假图”“仅退款”等关键词频繁登上热搜,刺激着商家的神经。但即便如此,仍然有人选择铤而走险。

11 月 21 日,键盘商家柑橘收到了一位买家的仅退款申请,对方同样上传了“佐证图片”。此时,距离商品签收已经过去了半个月。柑橘一眼就看出,这张图是 AI 生成的——构图、背景、光影,和买家在签收第三天发布的评价图一模一样,只是键帽被“加工”成了开裂、污渍、变形的状态,夸张到离谱。

她将对比证据提交给平台。这一次,平台没有草率处理,而是驳回了买家的申请,关闭了退款通道。

通过收件人信息,柑橘很清楚,自己面对的并不是一个老练的羊毛党,而是一名普通大学生。使用 AI 假图仅退款的人,第一次具象化了。

在许多老电商人心里,职业羊毛党至少还是一个有套路、有话术、有明确牟利目标的群体。而现在,一个原本和灰产毫无关系的普通人,只需要一个免费应用、几句提示词,就能生成一整套足以骗过平台审核的“证据链”;退款成功后,再把商品挂到二手平台卖掉,顺手再赚一笔。

对商家来说,这种变化带来的不仅是损失,更是一种陌生的无力感——你根本来不及防。

AI 正在突破造谣的想象力

电商平台上的 AI 假图仅退款,只是冰山一角。

随着 AI 大模型在生文、生图、生视频、生音频四个方向逐渐成熟并普及,过去只有专业团队才能完成的造假行为,如今被压缩成任何人都能上手的简单操作。一个普通用户,可以用文生图生成“商品损坏照”,也可以用文生视频合成“目击现场”;生成只需几秒钟,但在平台上的可信度却几乎不输真实内容。

这不是某一个技术漏洞,而是一整套由无数轻量化工具构成的造假矩阵。就像电商商家正在经历的那样,内容行业也在承受类似冲击:名人被 AI 换脸带货却投诉无门,MCN 机构用 AI 批量造谣,企业被源源不断的 AI 黑稿攻击……

“以前造谣要靠人的想象力,一个人一天最多编一两个。”齐云说,“AI 可以几秒钟,在一篇文章里编十个。”

大约半年前,在一次日常舆情监控中,他发现了一篇公众号文章。乍一看像是正经新闻,读下来却荒谬至极。文章写道,他所服务公司的董事长办公室墙上挂着 K 线图,还捏造了财务总监的发言。

“离谱得很。”齐云说,“我们董事长办公室根本没有图,财务总监也不是那个人。”但文章依然被堂而皇之地发布,并引发了不少讨论。

在他看来,典型的 AI 黑稿有一个特征:细节丰富,却完全虚构,相对容易识别。更危险的是那些真假混杂、人机共写的内容。对黑稿生产者来说,AI 只是工具——过去靠人工,写财经稿至少要懂点东西,一天只能产出一两篇;现在有了 AI,成本更低、效率更高,但人还是那批人。

这些灰产正在把 AI 嵌入商业模式,形成更顺滑的利益链条。一条链路,用 AI 黑稿倒逼企业投广告:黑稿越多、越难辟谣,企业越焦虑,就越容易花钱“消灾”。

另一条链路,用 AI 黑稿给投资群引流、卖课。标题越耸动,内容越“像内幕”,越容易吸引想抓风口的人。AI 可以瞬间生成一批“重大利好 / 利空”的假截图、假分析,塑造出几个“股神”人设,把流量从公域导入私域,再通过卖课、咨询变现。

类似的模式还有很多。2024 年 6 月,央视新闻报道,一家 MCN 机构利用 AI 自动抓取信息、生成图文,并包装成博眼球的“假新闻”进行流量变现,日均生成 4000–7000 篇内容,每天收入超过 1 万元。

甚至在商业灰产之外,AI 造假也开始向“随手试试”的方向扩散。上个月底,小鹏汽车就遭遇了一起典型案例:一段以广州车展小鹏展台为背景的低俗视频在网络传播,画面中的人物服装、光影与展台几乎无缝衔接,不少网友信以为真。最终警方确认,该视频由一名男子利用 AI 技术生成,仅仅是“为了炫耀个人技术”,并非真实事件。

这正是让人不安的地方:AI 已经把造假的门槛,降到了几乎与好奇心齐平的位置。只需要一次尝试、几句提示词,每个人都可能成为“造假者”——不一定出于恶意,而是因为太容易、太便利、几乎没有成本,也因为“反正不会怎样”的心理。

平台机制,跟不上 AI 灰产的节奏

生成式 AI 的普及,正在把造假变成一种零门槛、近乎零成本的日常行为。

对大多数 AI 助手来说,它并不“认为”自己在协助造假。如果你问一句:“能不能让这张照片里的橙子看起来像坏了一样?”它可能会很贴心地给橙子加上霉斑,甚至主动问你要不要再生成一段配套视频。

与这种轻松制造虚假的能力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平台审核机制的滞后。

为了处理那篇离谱的 AI 黑稿,齐云和同事前后忙了整整两天。第一次,他们提交了加盖公章的投诉函,失败;第二次,他们针对文中每一条虚假信息逐条反驳、举证。仅仅说“我们公司的财务总监不是这个人”还不够,还必须写清楚真正的财务总监是谁,并附上交易所公告的签名截图。

整个过程既繁琐又令人崩溃。“你造我的谣,我还得给你举证。”齐云愤懑地说,“我没说过这句话,我要怎么证明我没说过?董事长办公室没有那张图,难道我要进去拍一张?就算我拍了,你又怎么证明那真的是董事长办公室?”

报警或起诉则更不现实。他直言,一家上市公司的法务团队可能只有六七个人,AI 黑稿铺天盖地,逐条走法律流程,根本不可能。对绝大多数企业来说,诉讼并不是可行选项。

在这种失控感中,齐云意识到,平台并没有跟上 AI 灰产的节奏。“我不懂技术,”他说,“但我觉得技术公司应该有能力判断什么是 AI 生成的内容。”

目前,各大平台对 AI 生成内容的管理,主要还是“打标签”:对用户上传的 AI 图片、视频,在角落标注“AI 生成”;但对文字内容,除平台自带的 AI 总结、AI 搜索工具外,用户自行发布的文字,几乎不会被标识是否由 AI 生成。

AI 生成文本,成了平台治理的真空地带,也更难识别。即便是在学术领域,用于检测“AI 率”的工具,今年毕业季也引发巨大争议,被质疑误判严重、并不可靠。

当 AI 批量生产内容,信息生态的失衡愈发明显。“高质量内容被淹没了。”齐云说。在专业圈层,人们还能手动筛选;但在大众信息池里,算法更容易推送那些低成本、高刺激、可复制的 AI 内容。大量低质 AI 内容,正在把真实信息挤进越来越狭窄的缝隙。

齐云坦言,自己曾经喜欢和人基于事实讨论。哪怕是负面稿件,也是一种智力较量。但现在,面对 AI 编造的谣言,他只觉得智商被侮辱——你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反驳,怎么证明它就是胡说八道。“你不会把它当成一个合格的对手,只会很生气。”

最终,齐云选择了转岗。他说,现在一个公关,整天琢磨的是怎么跟平台打交道,怎么写投诉最有效,怎么利用算法限制传播,这已经完全不是他当初入行时的工作。

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转身离开。更多的受害者,生活还要继续,工作流程无法暂停。一边是随手就能生成的虚假内容,一边是日复一日的自证与申诉。原本该由技术解决的问题,被悄然转嫁给了个体。

当 AI 把造假的成本压到历史最低,又反向把维权成本推到新高,中间的缝隙,成了个体的犹豫与试探。造假开始与每个人的选择纠缠在一起。当一张假图、一段假视频、一篇假文章都能被轻易生成,当违法与不违法之间只剩下一句提示词的距离,“能不能”与“该不该”开始混在一起。

真与假的界限,不再只由事实决定。

而是,由人决定。

Keep a little curiosity for the next story.

Back to reading

Read next

Al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