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许多人来说,教育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捷径。
在“宇宙的尽头是编制”的集体认知中,一群没有本科学历的年轻人,几乎倾尽全家积蓄,踏上了被称为“水硕”的留学之路——低成本、低门槛的海外硕士项目。
他们选择的路线,是前往蒙古、东南亚、中亚、高加索等地求学。他们不追求名校排名,也不太在意语言障碍,唯一的目标就是花上十几万元“洗”学历背景,重获应届生身份,换取一张通往中国体制内的入场券。
然而,一旦真正踏上这条路,很多人发现,这所谓的“捷径”,更像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。
有人被中介忽悠,读到一半发现毕业困难、生活孤立,最终背上债务与抑郁;有人因为海外停留时间不足,无法通过中国的学历认证;还有人虽成功翻转人生,却依旧背负沉重的留学贷款,回国后面对更紧缩的就业环境与高压的考公竞争。
这些年轻人大多来自信息闭塞的中小城,远离资源丰富的大都市。他们不是政坛关系户,也缺乏优质教育机会。他们渴望稳定,但在急于摆脱不确定性的过程中,却付出了更高的代价。
一、“不合格”的留学生
六月中旬的一个中午,我的手机连续跳出好几条来自金萍的消息,字里行间满是兴奋:
“姐,我的认证下来了!!!!”
经过几个月的反复折腾,她的海外学历终于通过了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的认证——这是几乎所有考公、考编、当老师的必要条件。
中留服的学历学位认证,会审查每一份境外学历的合法性与真实性。没有这张证明,学历在国内不被承认,意味着多年的时间、金钱和精力全打了水漂。
对于按部就班完成学业、满足出入境时长的学生来说,流程并不复杂:登录官网,填写资料,提交出入境记录、签证、成绩单、毕业论文、学校证明,缴纳360元认证费即可。然而,现实中很多留学生都会遇到各种意外:停留时间不足、疫情阻碍、签证延迟、家庭变故……
我的朋友莉莉,因疫情和家中变故,三年学制只在吉尔吉斯斯坦待了一个学期,按理无法通过认证。但我帮她递交资料后,一周就获批。对于这个没读完高中的三孩宝妈来说,这是一场彻底的身份跃升。
而金萍险些与认证失之交臂。她在中亚毕业后,学校迟迟不配合提供材料,加之疫情解封后移民局积压,耽误了一个多月入境,导致学习时间与课程安排不符。没有及时认证,她错过了好几次考编报名机会。最终,在同学帮助下,她才顺利通过。
她的留学生活与社交媒体的光鲜形象相去甚远:住在上世纪的苏联老宿舍,与百余名中国同学混住,卫生条件恶劣,出门没有像样的餐馆,只能靠面包、馕和奶酪充饥。但她的目标始终明确——拿到硕士学位,回山东老家当信息技术老师。
二、赌一张“编制”入场券
这些“水硕”学生的背景高度相似:
- 出生于机会有限的小城市;
- 第一学历来自不知名院校;
- 无力负担发达国家的留学费用。
中介通常推荐蒙古到乌克兰等小众目的地——学费低,学制短,总花费约10万元。一些国家甚至允许大专直接申请硕士,被包装成“逆袭捷径”。
对于河南、安徽、广西、甘肃等被称为“山河四省”的学生而言,动机显而易见。在高考竞争激烈、本地岗位稀缺的情况下,国外硕士能在考公时提供一线优势。
但竞争残酷。国考报名人数已超过200万,平均录取比达77:1,一些岗位甚至接近3000:1。对很多人来说,这条“捷径”是通往稳定体面的唯一机会。
三、疯狂而灰色的中介产业
学历认证是成败的关键,中介对此心知肚明。
2022年,一所中国院校引进菲律宾低质量硕士的丑闻曝光后,教育部收紧了认证规则,部分东南亚项目一夜崩盘。中介便转向监管较松的国家。
疫情期间,中留服允许线上课程认证,中介趁机大肆宣传:
“保录取、无语言要求、不出国也能毕业、考公考编占先机。”
有的伪造材料、收取高额全包费,却不给学生注册学籍;有的擅自将学生转到廉价院校;还有的收钱不办事,导致学生无法毕业。
结果是惨烈的:学生没了学籍,毕业无望,背负债务,学历作废,有人抑郁返乡,有人彻底放弃学业。
四、“成功”之后的现实
即使顺利完成认证,困境也未结束。
我认识一位学生,好不容易通过层层筛选进入竞争激烈的公务员笔试,20选2,他排在第16名。意识到自己不擅长考试后,他投向私企市场,却发现海外学历并无优势,月薪仅3500元。
尽管如此,“知识改变命运”的信念依然牢固。有人哪怕被坑过一次,仍会去另一个国家再赌一把。
“水硕”赌局的悖论在于:
对于被精英教育体系挡在门外的小镇青年,它或许是一条脆弱而昂贵的生命线;而对另一些人,它则是耗尽资源、击碎信心的弯路。
但在机会稀缺的地方,仍有人愿意押上全部——因为对他们来说,向上流动的梦想,值得一试。

